山见我小,我见山大

山见我小,我见山大。
这八个字,是一个学生站在山面前的姿势,也是一所大学站在人面前的姿势。
引子:那场两万人共淋的雨
2025 年 9 月 27 日,夜。济南,中心校区体育场。
山东大学 2025 年开学典礼,一校三地,两万新生,灯光如昼。雨,是在致辞开始前落下来的,起初是零星几点,继而密成一片。
台上的人没有停。
工作人员两次撑伞上前,他两次摆手婉拒。雨水顺着西装往下淌,他就站在雨里,把近二十分钟的致辞,一字一句地讲完。讲到兴起处,他抬手引用苏轼的《定风波》——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九百多年前的雨,和今晚的雨,就这样落在了同一个人身上。
那一晚,他与两万新生定下了「六个约定」:共淋一场雨,共读一本经典,共赴一场奔跑,共攀一座高峰,共喝一次咖啡,共话一次成长。第一个约定,当场就兑现了——他陪着所有人,把那场雨从头淋到尾。
第二天,「山大校长雨中致辞婉拒同学撑伞」登上微博热搜。评论区里,山大人写得最多的不是感动,而是平静:「这就是我们的校长。」
这个人,叫李术才。中国工程院院士,山东大学校长。学生们不叫他「李校长」,也不叫他「李院士」——他们叫他「蔬菜校长」。
「术才」,谐音「蔬菜」。一个把名字都交给学生去打趣的校长。

一、从涞水出发:一个农家少年的「向远」之路
1965 年 12 月,李术才出生在河北保定涞水县。
涞水在太行山东麓,是个多山的地方。后来他一辈子都在和山打交道——钻山、穿山、治山,最后,又成了一所名字里带「山」的大学的校长。回头看,像是一种命定。
1983 年 9 月,十八岁的李术才考入山东矿业学院土木系。那是个大学生还很稀罕的年代,一个农家子弟走出太行山,靠的不是别的,是读书。从学士到硕士,他在矿院一待就是七年,1990 年毕业后留校任教。
如果故事停在这里,他会是矿山里一位安稳的青年教师。但他选择了继续往深处走——1993 年,他考入中国科学院武汉岩土力学研究所攻读博士,毕业后留所工作,从副研究员做到研究员。在武汉的八年,他把自己的学术方向钉在了一个当时看来又冷又难的领域:
隧道与地下工程的灾害防控。
所谓「灾害防控」,行外人听着陌生,行内人听着心惊。中国的山多,地质条件之复杂举世罕见;修铁路、修公路、修水利,绕不开隧道,而隧道最凶的敌人叫「突水突泥」——掌子面前方的山体里藏着暗河与溶洞,一旦掘穿,巨量泥水以雷霆之势灌入坑道,顷刻之间就是灭顶之灾。
这是世界性的难题。多少工程止步于此,多少生命埋骨于此。
李术才选的,就是这道题。
二、把实验室建在隧道里:一个学者的「顶天立地」
李术才有一句后来常被同行引用的话。2015 年 1 月,在国家科技奖励大会期间受访时,他说,所做的科研,「应该面向国家的重大需求,解决国家亟需解决的重大科学问题和工程难题」。
这句话不是口号,是他三十年的方法论。
他不做书斋里的学问。同行评价他:几十年如一日,长期奋战在一线,把实验室建在工程现场——从工程实际中找问题,再带着问题找办法。隧道掘进到哪里,他的课题组就跟到哪里;哪里发生过突水突泥,他就出现在哪里。昏暗的坑道、齐膝的泥浆、轰鸣的掘进机,是这位院士最熟悉的「办公室」。
三十年下来,他交出的是这样一份答卷:
他构建和创新了隧道施工不良地质超前预报的理论与方法,让掘进机在撞上暗河之前就能「看见」前方的灾害源;他揭示了突水突泥灾害的发生机理,研发出隧道岩石掘进机不良地质超前预报系统和地下工程高压动水封堵关键技术。成果广泛应用于铁路、公路和水利工程领域,仅川藏铁路这样的国家重大工程,就有二百三十余条隧道受惠于他的研究。
二百三十余条隧道。每一条隧道背后,都是成百上千个不必再与死神对赌的工人。
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他拿了四项;国家技术发明二等奖,一项;省部级一等奖,五项。全国创新争先奖、光华工程科技奖、山东省科学技术最高奖,纷至沓来。2019 年 11 月,他当选中国工程院院士。
有人把这叫「把论文写在祖国大地上」。这句评价,他当之无愧。
三、回到山大:一个人的二十五年,一所大学的进行时
2001 年 3 月,李术才做了一个让许多人意外的决定:离开中科院,受聘山东大学教授,出任山东大学岩土工程中心主任。
那时的山大岩土学科,底子薄,队伍小。他来了之后,一件事一件事地做:建团队、建平台、带学生。从岩土工程中心主任,到土建与水利学院副院长、院长;2015 年任山东大学党委常委、副校长,2020 年兼任研究生院院长;2022 年 6 月,中央批准,李术才任山东大学校长(副部长级)、党委副书记。
他带出的团队,如今有长江学者特聘教授、国家杰青、万人计划领军人才,入选全国黄大年式教师团队。当年那棵孤零零的树,长成了一片林。
二十五年,足够一个人把「山大」两个字,从工作单位,过成命运。
所以再回头看那场雨,就看得懂了。一个在这所学校度过了四分之一个世纪的人,一个把人生最壮实的年月都砌进这所学校地基的人——两万新生入学的第一个夜晚,他怎么舍得让一把伞,隔在他和孩子们中间。
四、「蔬菜校长」:山的高度,人的温度
校长的日程表里,有一栏是雷打不动的:夜跑。
三千米,在操场上,和学生们一起跑。有学生说,校长「跑得比学生都快」。一个年过六旬的院士,白天处理一校三地八万余名师生的校务,晚上换上跑鞋,混在二十岁的人群里,一圈一圈地跑。
开学典礼上,他对新生讲了四点希望:胸怀家国,博学创新,拥抱 AI,坚韧笃行。他还讲了王小云院士的故事——那位从山大走出去的密码学家,坐月子期间都在推演算法,最终两度撼动国际密码体系的根基。他讲这个故事,是想告诉孩子们:所谓山大人,就是把最难的事,用最笨的功夫做成的人。
「蔬菜校长」这个称呼,他自己知道,也受用。没有高高在上的威仪,只有亦师亦友的陪伴。一所有百廿五年历史的大学,它的校长可以是威严的,也可以是湿漉漉的、气喘吁吁的、被学生起外号的——李术才选了后者。
而恰恰是后者,让「校长」这个词,有了体温。
尾声:山见我小,我见山大
这个专辑的名字,想了很久,最后定为「山见我小,我见山大」。
山见我小——在山面前,每个人都是小的。突水突泥面前,人力是小的;百廿校史面前,我们是小的;两万人的体育场里,一个淋雨的身影,也是小的。
我见山大——但山之所以为山,是因为它允许人攀登,允许人依靠,允许一代又一代人站在它的肩膀上,看得比自己更远。隧道要穿过去,大学要走进去,人要向远处走。
李术才校长这一生,做的是同一件事:替人开路。在地下,他替工程开路,让黑暗掘进中的人知道前方有没有水、有没有险;在地上,他替学生开路,让刚入校门的年轻人知道前方有什么山、该怎么攀。
我们是 2025 级新闻班的学生。我们的开学典礼,就在那场雨里。校长没有打伞,我们记住了;校长说的「莫听穿林打叶声」,我们也记住了。
往后的日子,轮到我们做那个淋雨赶路的人了。
山见我小,我见山大。向远而行,步履不停。
参考资料
- 山东大学 2025 年开学典礼相关报道(山大新闻网、微博话题 #山大校长雨中致辞婉拒同学撑伞#,2025 年 9 月)
- 中国工程院院士馆·李术才院士简介(cae.cn)
- 中国科学院武汉岩土力学研究所:杰出校友李术才院士主讲「小洪山讲坛」(2021 年 5 月)
- 山东大学新闻网:中央批准李术才任山东大学校长(2022 年 6 月)
- 山东大学齐鲁交通学院、土建与水利学院师资介绍页
- 媒体看山大:山东大学获得三项国家科技奖(2015 年 1 月)